和卖山芋结婚一年多， 两个人越过越小， 越过越像小猫小狗， 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动物， 仿佛和喧闹的世界越来越远。

每天白天各自出去觅食， 回来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一天发生的事情， 再看看新闻， 看看人类世界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临睡前， 我就会趴在山芋的肚子上听他读小海蒂的故事 〔一本瑞士很有名的儿童书〕， 一来促进我的德语， 二来他这个平时从来不读书的人也读点书。这本书是山芋妈妈小时候看的， 很古老， 而且上面的贴画都是他的妈妈买零食吃得到， 再自己认真地贴上去的。 据说这样的书比已经配好画的要便宜， 而且还有更充分的理由去吃零食。 他读的时候很认真， 每个人的语气都区别开来， 尽量避免瑞士口音， 每次对于我提出的问题都认真解答，但是读到好笑的地方会把书扔掉一个人笑个不停。

结婚周年的时候， 收到的礼物是一匹绒布小马， 包得好好的放在枕头旁边。 小马可爱的很， 能站能坐的， 一个马蹄上还钉了块幸运马蹄铁。 过了好几天， 有一个晚上我都快睡着了， 他把我掰过来说， 你还没给你的小马起名字呢。 我想了半天， 说了几个人名， 他说他认识的人里面都有叫这个的， 不好。 我困得要死， 就说， 那你说吧。

瑞士人什么都很有计划， 来看病的病人也都要约好时间， 谁谁几点到。 其它的事情也是， 基本上事先都要讲好让人家有个准备。 所以瑞士人的生活中尽量避免措手不及的事情， 不紧不慢地按部就班地工作， 生活。 一般计划都排到半年以后， 比如我们两个9月份回上海的假期已经都分别交给单位了。如果稍微出现点意外， 要死赶活赶， 那就是最大的压力了。

其实每天也都有很多事情做， 他们都尽量做好计划， 留出足够的时间， 不让自己显得压力太大。 比如卖山芋上班， 7点出门， 他6点就起床了， 悠闲地洗个澡， 泡上咖啡， 涂好面包， 早饭对他来说是享受。 我和他相反， 他起半个小时以后我再慢慢磨起来， 像冲锋打仗一样， 洗澡， 涂脸， 把他泡好的咖啡一饮而尽， 然后再房间里冲一圈检查一下有没有忘了的东西往包里扔。 然后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 和他一起出门， 和他说再见， 互相祝福一天好心情。 他总说， 你那样压力该多大呀， 他肯定受不了。 我说， 我情愿被压力压死， 也要多睡半个小时。

 所以山芋的脑子也特别方， 出现突发事件的时候会不知所措， 好象脑子被水泥堵死一样。 我和他生活中的主要摩擦就是这些， 如果一件事提早两个月跟他讲， 那就一点事情也没有， 俺也不是瞎提无理要求的人嘛。 问题是， 两个月以后的事情我根本就不会去想，我偶尔筋塔上想到了， 也不会和他说。 基本上我都提前两分钟告诉他， 然后他脑子就堵上了。 一开始我不知道他这点，每次都很生气， 这什么人嘛， 这点小事还要想。 后来慢慢知道了， 他一直是计划惯的， 我又是滑到哪里是哪里惯的， 要给他留点让他脑子能转过来的时间。

高子假期来访， 卖山芋大的计划， 要去哪几个地方早在几个月前就排好了。 小计划， 也就是每天干什么， 前一天晚上也肯定想得仔仔细细了。 可是他一个方脑子要对付我们两个圆脑子， 计划哪能赶上变化。 新买了涂脸的要试试， 衣服穿了又脱了。 计划好9点出门的， 10点能走已经不错了。路上一会说上厕所， 一会要喝一杯， 一会索性就吃了起来。 然后山芋要顾着今天几个要去的地方还来不来得及〔瑞士冬天5点天就黑了〕， 又要在我们后面赶鸭子似的催我们， 觉得怎么假期他压力比上班还大。

后来我们决定安排一天， 睡到自然醒 〔11点〕， 然后慢吞吞吃早饭， 吃好早饭聊会天， 喝点茶， 然后各自给家里打电话。 两个人都觉得很悠闲嘛， 后来涂好脸， 终于觉得现在可以出门了， 两个人开始商量去哪里，  发现天已经黑了。 高子好象突然觉悟似的说：还好有山芋， 虽然像催命鬼一样跟在我们后面， 但是至少这次还真的玩到了， 看到了。 有计划还是很好的，我这次回去一定要把上半年的计划都排好。我说， 高子， 你还是先别计划下半年了， 你先看看你回去的机票是几号的吧。 她说：不高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6号走， 到了5号， 没办法了， 终于拿了机票出来， 发现已经团得什么字也看不清楚了。 赶紧打电话问了航空公司， 然后对我说：我发现一个很恶心的事情， 我是8号早上7点的飞机。 6号是礼拜天， 卖山芋为了对付我们两个圆脑子， 特地延长了自己的假期， 请假到礼拜一， 以防万一， 没想到还是不够。 这样就变成， 我们两个有一个人要早上3点多起床， 然后送了高子再去上班。 我说高娃子， 你为什么当初买那么恶心的机票啊。 她说：结婚哪会想到离婚， 过来玩哪会想到走时候的事情。 总想先拿到机票再说， 还能走不掉嘛。 --想想也很有道理，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从上海出发。 卖山芋那个时候已经被我们两个训练得临乱不惊了， 马上又计划好了。 提前一天check in, 行李托走。 然后他起来给我们准备早饭， 我就可以用微型车送完高子再去诊所睡觉。

 高子这次来访让我仿佛重温了大学时代， 和密友一起生活， 交谈。 这样的机会随着年纪会越来越少， 朋友就是这样， 不管分开多远， 多久， 每次见面都好象从来没有分开过。

而且这次有了高子进入我们的生活， 让可以站在第三个人的角度去看我和山芋。 每天同出同进， 高子的一举一动， 卖山芋的相应反应， 很多场面在我们的生活中都那么熟悉， 也感觉出这一年来我和山芋彼此为对方的改变。很多以前看不清楚， 想不清楚的问题， 这次都看得更清楚了。 我想以后如果再和山芋吵架， 我不会再去争谁对谁错， 本来我们就站在两个文化立场。 而是更多地去了去让彼此了解， 更多地跳出我们两个的圈子去看问题。

我和高子的滑雪初体验选在了Chur进山去的一个小镇， Arosa, 瑞士很有名的一个滑雪胜地。 小镇本身小巧玲珑， 有着几百年的历史，在半山腰， 而山顶的海拔高度超过2600米， 非常壮观。 Arosa 还以很帅的滑雪教练出名。 今年的广告就是一个狂帅的教练后面跟着一窜望不到边的女人， 广告词：瑞士有的不仅是风景。 另有个一个广告是雪里半裸站着的滑雪教练。 如上图。从电视里看到以后我就一直叫嚣一定要请个滑雪教练。

先去了一个体育用品商店借滑雪鞋和滑雪板， 还有棍子。 滑雪鞋穿上了非常难受， 滑雪板重得要死， 让人固定滑雪鞋和滑雪板的时候还要告诉别人自己几斤。

街上很多地方都结冰了， 我们一瘸一拐地来到滑雪场， 我本想象我们坐缆车去到2600米的山顶， 然后很帅地往下滑。 可是山芋说了， 我们啥基础也没有， 是不能上山顶的。 找了个小坡， 得先从练习穿和脱滑雪板练起。 然后慢慢走到坡高一点的地方往下练刹车。 山芋总问我：你为什么总把你的右脚的雪板踩在你左脚的上面。 被滑雪板搞得晕头转向， 再听到这个心里真是一肚子火：如果我能不踩， 我为什么要踩。 为什么不能理解一个初学者的心情呢， 做很傻的动作， 但是又没有办法控制不去做它， 自己已经很沮丧了， 别人还要在边上指出来， 还要问为什么。 还有比这个更残忍的嘛？我和山芋都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他浪费一个下午在我们身上， 我又一肚子火。 而且我又垂涎一个滑雪教练， 于是就吵着闹着要一个滑雪教练。 山芋就去请了， 本以为没有预约不会有的， 没想到打了几个电话， 还真请到一个。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半裸男教练的广告图， 和高子兴高采烈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 果然来了。 山芋一脸坏笑地带着一个超过60岁的老头子。 还有没有天理啦， 我们两个都怀疑山芋存心的。 自我介绍之后山芋就自己坐缆车去山顶了滑雪， 放心地留下我们两个给那个老头子。

老头子说带我们去一个专门给初学者的地方，在前面走得飞快。我就安慰自己， 你看， 如果山芋这么自己走， 我肯定冲上去骂他， 你干吗走那么快啊， 不知道滑雪板很重嘛。 现在人家是教练， 我就只能自己克服， 跟上步伐， 不能发嗲， 这是对我意志最好的锻炼啊。 终于到了目的地， 一个叫Micky Mouse的地方， 是专门给初学者的， 其实就是给3、4岁的小孩子的。 边上到处是帅哥教练， 我和高子就经常两个人指来指去， 你看那边那个， 唉， 看这个，哈帅呀， 然后感叹， 唉， 为什么我们的偏偏那么老啊。

我们那天的任务就是， 往上走20米， 然后滑下来， 练习刹车和转弯。 他先做一个动作， 讲好要领， 然后我们照做。 我和高子小声嘀咕：，咦，好像和山芋教得差不多哦， 为什么他讲听不进去， 老头子讲就好像好很多哦。 总结：废话， 出了那么多钱请个老头子， 再听不进去讲什么还怎么过啊。我们两个连用吊上去的缆车的程度都不够， 只能自己走上去。 很多次走到一半， 突然往坡下滑去， 摔在地上， 爬也爬不起来。 走上去花5分钟， 滑下来只有5秒钟。 两个半小时不知不觉就过了。

走回去也是很痛苦的， 刚才两个多小时因为高度集中， 所以不觉得。 放松下来，脚就很疼， 在街上走， 滑雪板要背在身上， 这个时候觉得特别重， 地上也特别滑。 我们两个小心翼翼地走去体育用品店还雪橇。 到了一个小坡那里， 很滑很滑， 身体一侧因为背着滑雪板平衡也破坏了。 我看到路口一个男的指着我们对另一个男的说， 你看她们两个呀。 然后他们两个看着我们狼狈的样子就开始笑。 我也没空管那么多， 弯着腰继续很狼狈地走到坡底等高子。 高子好像没看到坡一样， 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发现自己越走越快， 越走越快， 然后， 唉唉， 唉唉唉唉， 就把手里的东西都扔掉了冲下来。 然后我们再爬回去捡。 那两个男的像免费看了什么滑稽戏一样的， 发现我们看他们就憋着， 但是一看就是憋也憋不住的样子。 好不容易到了店里， 脱掉滑雪鞋， 整个脚都解放出来， 发现反而不大会走路了。 高子恨不得还了滑雪鞋再借个轮椅。

第一次的初体验没有很帅的教练， 也没有想象中从高峰滑下的英气。 不过我们总算知道了操作滑雪板的要领， 山芋也自己享受了那个晴朗的下午， 据他说， 那天他基本上上了所有缆车能到的峰顶， 还滑了最高难度的滑雪道， 玩得很开心。 万事开头难， 山芋说一旦学会了，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一般两个礼拜就能学会。 因为太羡慕别人从2千多米的高处滑下，也不甘心到了一个滑雪胜地就呆在Micky Mouse， 我想等有空了一次学会。 但愿下次的教练帅一点。